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饕餮為什麼不可怕

恐懼的可見化,是對恐懼的驯服

文學藝術中描摹恐怖場景並非為了讓人害怕,反而要生成意象將人心中本有的無形的恐懼給形象化、可見化。情緒一旦脫離不可測度的意識深淵,變得可以為人觀照和掌握,其烈度也就大大地被削弱了。

《中國美學通史·先秦卷》

§01一塊帶著怪獸面孔的青銅

第一次在博物館見到商代青銅鼎的人,幾乎都會被那張臉鎮住。那雙突出的眼睛,那個誇張的開口,以及圍繞著它的雲雷紋——一股說不清楚的壓迫感從那件三千年前的器物上漫過來,讓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。

這張臉有個名字:饕餮(tāo tiè)。宋代人從《呂氏春秋》裡找到這個名字,說它「有首無身,食人未咽,害及其身」。貪婪而兇猛。

可是,如果饕餮只是讓人害怕,商代人為什麼要把它鑄在最重要的禮器上,重複成千上萬次?

§02恐懼需要一個形狀

商代人生活在一個宇宙隨時可能翻臉的世界裡。疾病、旱澇、戰爭的背後,是喜怒無常的鬼神。這不是比喻,而是商代人真實的宇宙觀——每一次收成、每一次出征,都需要通過占卜與祭祀來「詢問」那些無形的力量。

面對這種無處不在、無法命名的恐懼,人類的本能是:給它一個樣子。

李澤厚在《華夏美學》中,把饕餮放進了人類崇高美學的整個譜系。他發現了一個驚人的悖論:這些令人恐懼的面孔,恰恰是一種釋放機制。當你能夠用眼睛「看見」恐懼的形狀,當它不再是那個潛伏在意識深處的不可見的東西——那個恐懼,就被「馴服」了一半。

情緒一旦脫離不可測度的意識深淵,變得可以為人觀照和掌握,其烈度也就大大地被削弱了。

《中國美學通史·先秦卷》

§03「不似」的智慧

饕餮的面目既不像虎,又不像龍——它被學者稱為「複合神獸」,是對一切不可知力量的視覺匯總。它的「不似」不是笨拙,而是精心設計的開放性。

《中國美學通史》裡有一句話極為精准:「古人並不是要通過模仿具體事物的外貌以指導趨避,而是通過構造『象』來提高人的思維創造的能力——正因為諸般『不似』,方能解放人的心智,讓人在面對豐富多變的世界時隨機應變。」

饕餮是一個開放的符號容器。它容納了人類對一切神秘力量的想像。正因為它不精確,它才能承擔那樣深廣的恐懼。

§04三千年後的一個問題

今天的珠寶設計師早已不鑄饕餮了。但那個古老的心理機制並沒有消失:人類依然需要用可見的形式,去承接不可見的情感。

每一件佩戴的器物,都在做這件事——或輕或重,或自知或不自知。它們接住的,是佩戴者某個說不出口的情緒、某個需要形狀的渴望。

或許饕餮告訴我們的,不是「恐懼是美的」,而是:真正的美,從不回避深淵。

Why the Taotie Is Not Terrify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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